把命交给顺其自然
中廉网江苏泰州讯(居晓年)凌晨,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,从郊外传入我耳畔。不知是谁家的喜事或祭祀,在这静谧的深夜,用这传统的声响,叩击着大地的沉默。我轻轻触摸床头感应灯,一晕温暖的光便漫开来,于是披衣起身,伏案写下这些字句。
这是一个关于生命去向的话题,沉重,却也寻常。
过了六十岁门槛的人,尤其是如我这般身缠几种慢性病的人,对生命的看法便有了微妙的变化。我并没有把命看得有多重,这话说起来似乎有些不敬生命,实则不然。我的意思是,我不再执着于“延年益寿”的焦虑中,而是学着“过一天,便是一天”。每一天的朝阳与暮色,都成了额外的馈赠。
回望来路,从青丝到白发,我可以坦然地说:对得起组织,对得起家人,对得起自己。并非我多么高尚,只是平生没有做过亏心的事,心里坦荡,自然光明磊落。这是一种朴素的自守,也是一个普通人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“老老实实做人,勤勤恳恳做事,清清白白做官”——这十八个字,是我一生的信条。从任职到退休,我没有辜负过它们。如今想来,自己不过是自然界里的一棵小草,春来发芽,秋来枯黄,默默坚守着脚下的方寸土地,也坚守着最初的那点心意。这样想时,心里便格外地静。
什么虚荣与功利,什么名缰利锁,早就烟消云散了。人活到后来,总要卸下那些华丽的戏服,洗去脸上的油彩,露出本来的面目。活成现实,回归原本,做一个普普通通、平平常常的人。看淡了,看开了,才发现这人间最暖人心的,不是庙堂之高,不是功名之盛,而是那缕缕炊烟,是桌上的一粥一饭,是家人的一声呼唤。“人间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”,诚哉斯言。
过去的辉煌与灿烂,都已定格成相册里泛黄的照片,成了仅供凭吊的历史。再值得炫耀的成就,也抵不过此刻身上实实在在的病痛。活在当下,对于一个慢性病人来说,最重要的功课不是别的,就是念好那本“健康经”。
我的人生,美中不足处,便在这副身躯上。年轻时,太过逞强,一味地工作,近乎玩命,把身体这架精密的仪器生生用到了透支。终于,一场大病,被切除了一只右肾,从此便与LgA肾病、高血压、高尿酸血症、冠心病这些名字结了不解之缘。它们像一群不请自来的房客,住进了我的身体里,再也没有离开的打算。
岁数不算太大,毛病却已不少。一年到头,与药为伴。每天四五种药,红的、白的、黄的、绿的,摊在掌心,像一捧五颜六色的命运。没有哪一顿能忘记,它们成了我生活中最忠实的、也最无奈的仪式。
医院,成了我的另一个“家”。地级市的医院里,医生护士几乎都认得我了,我自嘲是他们的“常客”。更有一年一度的“朝圣”——去省城的大医院复诊。凌晨起身,赶最早的车,在人潮涌动的门诊大厅里等候,在冰冷的长廊里踱步,在专家的诊室里谨慎地陈述病情。这其中的奔波苦累,看病的心酸与忐忑,没有经历过的人,难以体会万一。旁人的安慰终究隔着一层,身体的疼痛与精神的疲惫,只有自己一力承担。谁有病,谁才真正懂得痛苦的滋味。
因此,对于命运的长短,我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透切。古往今来的伟人、名人,哪一个能真正长生不老?他们最终也都走了,归于尘土,更何况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。想明白了这一点,心里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轻松。
顺其自然,顺应天命——这八个字,便成了我如今的人生哲学。这不是消极的等待,而是积极的接受与安顿。在未知的、或长或短的将来岁月里,我唯一的念想,就是珍惜与家人相守的每一个日子。做好自己还能做的、力所能及的事。不主动去寻找烦恼,不无端惹是生非,也不作无谓的多言碎语。在儿子家三代同堂的屋檐下,我的角色,就是尽力协助他们,把那个小孙女,照应着,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成人。这便是我余生最大、也是最甜蜜的事业。
若还有时间,我想多读点书。年轻时读的书,多是为了工作,为了“有用”;现在,我想读些“无用”的书,读那些能沉淀心灵、涵养性情的东西。在文字的世界里,寻一片安宁的栖息地。当然,最重要的,还是爱护亲人,呵护自己。把身体的保健,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重要位置上来。
我得学会管理好自己,少给妻儿老小添麻烦。这并非见外,而是一种最深切的爱护。我须得“知彼知己”,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一味逞能,事事都要争个一流。我的战场,已经从广阔的社会舞台,转移到了这副需要精心维护的血肉之躯上了。
夏去冬来,几度春秋。窗外那阵鞭炮声早已停歇,夜色重归宁静。人活在这世上,真的不容易。细想来,谁又不是一个生命的苦行僧呢?既然都是行者,那就让前进的脚步,心甘情愿地放缓一些吧。别让心太累,别让这最后的旅程,只剩下匆忙与喘息。
善待自己吧——我对自己说,也对所有行至人生秋日的人们说——做一个通达之人。通,是通晓生命来去的规律;达,是抵达内心安然的境界。把命,交给顺其自然,不是放弃,而是在认清了生命的全部真相后,所做出的,最温柔,也最勇敢的拥抱。
责编:张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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